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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科 學 出 版 社 」 的 創 辦 人 呂 大 樂 跟 一 位 報 章 編 輯 說 ： 「 我 勸 過 他 們 不 要 搞 ， 他 們 硬 要 撞 頭 埋 牆 ， 我 也 無 話 可 說 。 」 自 己 搞 出 版 ， 卻 苦 口 婆 心 勸 說 生 人 勿 近 。 像 不 像 一 個 染 上 毒 癖 的 人 ， 對 躍 躍 欲 試 的 朋 友 說 ： 切 記 遠 離 毒 品 ─ ─ 可 是 說 的 人 完 全 沒 有 企 圖 戒 掉 。 跟 呂 大 樂 一 起 潑 冷 水 的 ， 還 有 青 年 作 者 湯 禎 兆 。 他 說 ： 「 你 們 一 班 人 ， 加 起 來 幾 百 歲 ， 不 如 將 多 餘 錢 買 成 倉 紅 酒 ， 慢 慢 飲 好 過 啦 。 搞 乜 　 出 版 　 ？ 好 慘 　 。 」

從 來 人 家 搞 事 業 ， 旁 邊 的 人 都 是 七 咀 八 舌 興 高 采 烈 的 ， 搞 啦 搞 啦 ， 在 言 語 間 煽 風 點 火 ， 唯 恐 當 事 人 不 夠 落 力 。 這 趟 我 們 搞 出 版 ， 卻 聽 到 異 常 冷 峻 的 當 頭 棒 喝 。 句 句 警 世 箴 言 ， 都 來 自 經 常 和 書 本 熱 戀 的 朋 友 。 那 就 不 得 不 叫 人 三 思 。

我 在 床 上 輾 轉 一 晚 ， 不 時 想 到 「 苦 海 浮 生 ， 回 頭 是 岸 」 八 字 。 我 想 朋 友 真 是 用 心 良 苦 。 關 於 前 人 慘 烈 的 出 版 經 驗 ， 我 們 或 多 或 少 聽 過 一 點 點 。 馮 偉 才 早 前 不 是 讀 書 版 分 析 了 出 版 業 市 場 狀 況 嗎 ？ 大 意 不 外 是 ； 出 版 難 搞 ， 賠 本 居 多 。 我 把 文 章 剪 下 來 ， 傳 真 給 其 中 一 位 股 東 邱 禮 濤 ， 他 好 像 不 明 白 似 的 ， 問 ： 「 即 是 甚 麼 意 思 ？ 」 通 常 人 對 不 願 意 知 道 的 事 實 ， 都 採 取 選 擇 性 接 收 。

邱 禮 濤 不 是 不 明 白 ， 他 只 是 不 肯 相 信 。 他 覺 得 ， 一 本 書 ， 賣 三 、 五 千 本 應 該 好 容 易 。 很 久 以 前 ， 他 出 過 一 本 散 文 《 醉 傲 千 山 》 ， 都 賣 過 二 千 。 所 以 他 對 即 將 出 版 的 《 大 搖 大 擺 》 很 有 信 心 。

像 邱 禮 濤 一 樣 樂 觀 的 ， 還 有 樂 施 會 工 作 的 莊 陳 有 。

莊 對 出 版 事 業 一 無 所 知 。 出 了 的 書 ， 如 何 乏 人 問 津 被 迫 埋 藏 倉 間 ， 他 不 知 道 ； 黃 碧 雲 和 亦 舒 有 甚 麼 分 別 ， 他 也 不 知 道 。

不 過 ， 他 知 道 ： 來 到 二 十 一 世 紀 ， 書 籍 不 光 是 白 紙 黑 字 的 印 刷 媒 體 。 它 可 以 是 錄 音 帶 、CD Rom ， 甚 至 是VCD 。 賣 書 也 不 光 是 上 二 樓 書 店 ， 電 子 綱 絡 也 值 得 好 好 利 用 。 他 甚 至 知 道 ， 美 國 一 班 青 年 靠 搞 電 子 網 絡 廣 告 發 達 。 所 以 他 一 直 堅 持 我 們 不 僅 叫 「 進 一 步 出 版 社 」 ， 還 應 該 叫 「 進 一 步 多 媒 體 有 限 公 司 」 ， 將 來 他 負 責 接 洽 電 影 版 權 。 他 認 為 將 來 令 我 們 致 富 的 是 人 才 資 本 。

我 把 他 的 夢 想 當 心 靈 雞 湯 來 聽 ， 待 他 亢 奮 完 畢 ， 才 語 重 心 長 的 提 醒 他 ： 沒 有 書 ， 甚 麼 也 叫 不 成 。

他 深 呼 吸 ， 說 ： 好 ， 讓 我 來 寫 自 己 的 傳 記 ， 旁 人 聽 了 感 動 不 已 。 「 嘩 ， 莊 陳 有 真 厲 害 ， 他 用 自 己 的 生 命 來 投 資 出 版 社 。 」

用 行 內 的 術 語 ， 這 叫 做writer as the producer 。 籌 備 初 期 ， 邱 禮 濤 常 常 引 用 他 電 影 界 的 經 驗 來 鼓 勵 大 家 ： 明 星 叫 價 太 貴 ， 監 製 唯 有 拍 拍 胸 口 上 陣 ─ ─ 我 就 是 明 星 。 在 文 字 界 身 經 百 戰 的 黎 則 奮 ， 對 出 版 事 業 已 經 無 可 無 不 可 。 他 向 來 邊 走 邊 唱 ， 處 處 無 陣 地 處 處 是 陣 地 。 但 對 自 力 更 生 的 自 作 孽 ， 他 依 然 情 意 綿 綿 。 「 搞 出 版 ， 好 呀 ， 可 重 拾 七 十 年 代 的 生 活 感 覺 ， 恢 復 當 年 的 結 社 傳 統 。 自 己 創 造 言 論 空 間 ， 在 共 產 黨 統 治 下 的 香 港 ， 更 加 有 意 義 。 」

說 真 的 ， 我 有 點 詑 異 ： 一 個 跟 文 字 糾 纏 了 二 十 多 年 的 人 ， 居 然 還 對 文 字 那 麼 熱 愛 。 黎 則 奮 把 發 表 過 的 雜 文 結 集 成 《 一 人 問 候 九 七 》 ， 期 間 不 時 流 露 珍 視 的 喜 悅 。

一 個 出 版 社 十 數 人 ， 也 不 是 個 個 都 寫 作 。 小 學 教 師 李 笑 梅 交 支 票 集 資 時 說 ： 「 這 筆 錢 ， 蝕 硬 。 」 然 後 哈 哈 哈 的 說 ： 「 我 可 以 幫 手 做 跑 腿 呀 、 校 對 呀 等 等 。 」

有 些 股 東 的 心 情 ， 我 是 不 明 白 的 。 既 然 覺 得 前 景 那 麼 灰 暗 ， 為 甚 麼 還 要 　 身 踩 香 蕉 皮 ？ 邱 禮 濤 說 ， 這 是 情 意 結 作 崇 。 好 扺 死 。

他 自 己 從 小 到 大 都 想 搞 出 版 。 大 概 李 笑 梅 也 有 這 個 不 自 知 的 情 意 結 。

我 一 直 把 出 版 當 作 遊 戲 。 小 時 玩 跳 飛 機 ， 少 年 十 五 二 十 談 情 說 愛 ； 人 到 中 年 ， 萬 事 俱 寂 ， 我 想 重 尋 事 業 發 展 過 程 的 刺 激 。 和 我 一 樣 心 情 納 罕 的 ， 還 有 港 大 數 學 博 士 丁 南 僑 。 那 天 我 們 在 他 家 開 會 ， 說 著 說 著 ， 他 忽 而 自 靜 默 中 振 奮 起 來 ， 說 ： 「 好 呀 ， 搞 　 丫 ， 好 悶 呀 。 」

這 幾 年 太 多 政 治 太 少 人 氣 。 如 果 這 班 人 有 任 何 共 通 的 話 。 我 相 信 是 生 性 反 叛 。 我 們 不 喜 歡 既 成 秩 序 ， 喜 歡 走 自 己 的 路 ， 在 歷 史 上 留 下 不 穩 定 的 腳 印 。 為 自 己 的 生 命 製 造 高 潮 。 出 版 讓 我 們 重 拾 落 手 落 腳 的 創 造 意 趣 。 晚 上 十 一 時 ， 我 還 和 邱 禮 濤 在 討 論 書 本 製 作 的 細 節 ， 我 有 點 後 悔 。

邱 說 ： 「 已 經 很 健 康 。 你 不 知 道 ， 電 影 界 是 零 晨 四 時 還 在 講 『 戲 蹺 』 嗎 ？ 」

那 些 電 影 界 的 朋 友 ， 一 定 不 會 寂 寞 ， 因 為 我 們 的 美 術 總 監 丁 博 士 為 了 封 面 和 插 圖 ， 居 然 神 經 緊 張 得 四 點 鐘 在 睡 夢 中 醒 來 ， 鬼 打 冇 咁 精 神 。

早 晨 七 點 ， 他 已 經 把 編 輯 吵 醒 。 丁 博 士 的 伴 侶 何 芝 君 博 士 ， 也 因 為 要 寫 一 篇 《 女 子 組 飲 食 故 事 》 而 幾 晚 徹 夜 不 眠 。 文 章 寫 成 ， 她 既 開 心 且 滿 意 。

因 此 我 懷 疑 大 家 都 在 享 受 一 種 叫 痛 苦 中 的 快 樂 。

每 天 山 長 水 遠 回 到 辦 公 室 ， 看 見 傳 真 機 吐 出 來 的 一 大 堆 稿 件 ， 有 時 真 有 少 許 觸 動 。

真 有 那 麼 多 人 喜 歡 寫 作 嗎 ？

若 然 是 ， 我 們 真 的 沒 有 白 搞 。 我 巴 不 得 有 人 來 叩 我 們 的 門 子 ， 說 ： 這 裏 有 一 疊 稿 件 … … 也 巴 不 得 有 人 來 接 替 我 的 工 作 。